讀完《狄波諾的水平思考式對話法》，我重新理解了什麼叫會聊天
前幾天跟一位來做事業方向諮詢的學員聊完之後，我坐在咖啡廳裡想了一件事。
回顧那場諮詢，我們其實聊得很好的。倒不是因為我給了對方什麼驚天動地的建議，而是因為她說了一句話讓我愣住：「Vista 老師，你剛剛那個問題，讓我想到一件我從來沒想過的事。」
我問的只是：「你說想自由接案，但如果你最享受的其實不是自由，而是某種特定的工作節奏呢？」
這不是什麼高深的話術。但它是一個水平的問題——不是順著她的邏輯往下挖，而是往旁邊開了一扇窗。
嗯，這件事讓我想起最近讀完的一本書。
嗯，不知你有沒有過這種經驗？
在一場聚會、一次會議或一頓飯局中，坐下來之後話題斷了兩三次，你拼命找話接，對方也在拼命找話接，兩個人像在打乒乓球，無奈球卻一直掉在地上。最後，你只好死心掏出手機，假裝在看什麼重要的訊息。
或者另一種場景：你明明有想法，但對方一開口就下了定論，你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上來，最後只好點頭說「嗯，也是啦」——然後，心裡悶了一整天。
老實說，這兩種我都經歷過。而且不止一次。
直到讀了愛德華．狄波諾（Edward de Bono）的《狄波諾的水平思考式對話法：告別無聊與尬聊，成為真正「有意思」的人》（原文書名 How to Have a Beautiful Mind），我才意識到一件事：問題不在話術不夠好，而在思考方式需要升級。
這本書在講什麼？
讓人想繼續聊下去，是一種可以培養的能力。
狄波諾是「水平思考」（Lateral Thinking）和「六頂思考帽」（Six Thinking Hats）的創始者，一輩子寫了 67 本書，被稱為「創意思考之父」。IBM、微軟、諾基亞都請他做顧問。他在這本書裡做了一件很少大師願意做的事——把畢生的思考理論，拿來解決一個看似很「小」的問題：怎麼聊天？
但你仔細想想，這個問題一點也不小。
你人生中最重要的決定——選校、選工作、選伴侶——有多少是在對話中成形的？你最深刻的學習，是來自課本上的文字，還是某次跟教授、同事或朋友的一段對話呢？
說穿了，對話是思考的展示場。你怎麼聊天，就暴露了你怎麼思考。
18 堂課裡，我最有感的三堂
整本書拆成 18 堂課，從「如何表達同意」一路講到「從尬聊到深談」。我不打算做書摘——那太無聊了。我想聊的是讀完之後，真正改變我行為的三件事。
同意，比反對更需要技術
這聽起來反直覺。多數人以為提出不同意見，才是對話中最難的事。但狄波諾說，真正考驗你的是怎麼同意。
為什麼？因為太多人的同意其實是敷衍——「嗯嗯，對啊」「你說得沒錯」。這種同意不會推進任何對話，只會讓對話停在原地。
好的同意長什麼樣子？是在對方的觀點上，再往前走一步：
「你說得對，而且我注意到一件你可能沒提到的事——」
「我同意你的出發點。如果再往下推一步，這可能意味著——」
這不是拍馬屁。你接住了對方的球，然後把它拋到一個新的方向。對方的感覺會是：「這個人有在認真聽，而且他讓我的想法變得更好了。」
回到我做諮詢的經驗：來諮詢的人多半不需要我告訴他們「你錯了」。他們需要的是有人在他們的想法上，再加一層他們自己看不到的東西。我後來把這個叫做「加法式同意」。
岔題不是離題——那是最有趣的地方
第 13 堂課叫「岔題的藝術：迷路的樂趣」。哈哈，光看標題我就笑了。
我們從小被教育：講話要有邏輯、要有重點、不要離題。結果呢？大家的對話都變得跟簡報一樣——開頭、重點一二三、結論、謝謝。效率是很高啦，但無聊到爆。
狄波諾的觀點是：對話中最有價值的發現，往往出現在岔題出去的那個瞬間。A 講到工作壓力，B 突然聯想到上週看的一部紀錄片，紀錄片裡有一段話讓 A 突然想通了困擾他三個月的問題——這種事，在有邏輯的對話中永遠不會發生。
打個比方：垂直思考的對話像搭電梯，從一樓到十樓，直達目的地。水平思考的對話像散步，你不知道會走到哪裡，但沿途的風景才是重點。
偷偷說，我最好的文章靈感，幾乎都來自岔題的對話。有一次跟一個做餐飲的朋友聊天，聊著聊著不知道怎麼岔到「為什麼臺灣人排隊買東西的耐心遠超過等紅綠燈」，然後我突然想通了一個關於消費者心理預期的框架，後來寫成了一篇迴響很好的文章。
如果那天我堅持不要離題，這個洞察或許就永遠不會出現。
輸掉辯論，其實是贏了
書裡有一句話，我反覆讀了三次：
When you lose an argument, you may well have gained a new point of view. 當你輸掉一場辯論，你很可能贏得了一個新觀點。
這句話直接挑戰了我們對「對話」最根深蒂固的誤解——對話是為了贏。
你回想一下，你上一次跟人「辯論」是什麼時候？你在意的到底是找到真相，還是證明自己是對的？如果跟大多數人一樣，答案是後者。
狄波諾說，對話不應該是一場自尊心的角力賽（a battle between competing egos），而應該是一次真誠的探索（a genuine attempt to explore a subject）。
這對我衝擊很大。在演講和教學的場合，我偶爾會遇到聽眾提出挑戰性的問題。以前的我會下意識地採取防守心態——先穩住自己的立場，再找方法反駁。但讀完這本書之後，我開始練習一件事：先假設對方說的有道理，然後問自己「如果他是對的，這代表什麼？」
嗯，結果滿神奇的。我發現很多時候，對方確實看到了我的盲點。而當我願意承認「你這個角度我沒想到」的時候，整個房間的氣氛會瞬間從「對立」變成「我們一起在想事情」。
那個轉變的瞬間，就是狄波諾說的「美麗心智」。
AI 時代，更需要「有意思的對話」
讀這本書的時候，我腦中一直浮現一個問題：在 AI 時代，對話的價值到底是上升了還是下降了？
不賣關子了，我的答案是：大幅上升。
原因很直接。AI 現在能寫文章、做簡報、回答問題和模擬面試——我敢說，所有可以標準化的溝通產出，AI 都做得比大多數人好。但 AI 有一件事做不到，那就是真正的對話。
什麼是真正的對話？是你說了一句話，對方不只回應你的內容，還回應了你的狀態。他聽出你今天聲音裡的疲憊，所以問了一句「你最近還好嗎？」而不是急著回答你的問題。
是的，AI 不會這樣做。AI 沒有好奇心，沒有即時的情感共鳴，也不會在你說完之後沉默三秒——那種沉默代表「我在認真想你說的話」。
我在教 AI 應用的過程中發現一件事：最難教的不是工具操作，而是問好問題的能力。學員們不是不會用 ChatGPT 或 Claude，而是不知道怎麼問。他們習慣了等標準答案，而不是用問題去探索。
如果你也想學會「用對話驅動 AI」——我的 Vibe Coding 實戰工作坊正是為此而設計。不需要寫程式，只需要學會問對問題。就像水平思考式對話一樣，你怎麼跟 AI 對話，決定了它能為你做到什麼。
話說回來，這跟狄波諾說的「提問的藝術」（第 7 堂課）完全呼應。好的提問，不管對象是人還是 AI，本質上都是水平思考——你不是在同一個洞往下挖（問更細的問題），而是嘗試在不同的地方挖新洞（問不同方向的問題）。
我甚至覺得，「水平思考式對話」就是 prompt engineering 的人際版。你怎麼問，決定你得到什麼——不管對面坐的是人還是 AI。
誰適合讀這本書？
老實說，如果你期待的是三個步驟教你成為社交達人這種速成指南，這本書不適合你。
狄波諾不教話術。他教的是思考方式的轉換——從「我要贏」到「我們一起探索」；從「不要離題」到「岔題也許更有趣」；從「你說得不對」到「你這個角度我沒想到」。
我覺得特別適合這幾種人：
- 覺得自己「不太會聊天」但其實是「不知道怎麼想」的人
- 常常在會議中沉默、事後才想到該說什麼的人
- 想提升對話品質，但不想學那些油膩社交技巧的人
- 在 AI 時代想找到自己「不可替代的溝通價值」的人
有興趣的話，可以參考這裡：《狄波諾的水平思考式對話法：告別無聊與尬聊，成為真正「有意思」的人》（寶鼎出版，2026 年 4 月）。
讀完之後，我給自己的三個練習
- 先假設對方是對的——下次有人說了一個你不同意的觀點，先不要反駁。先問自己：「如果他是對的，這代表什麼？」
- 允許自己岔題——當腦中冒出一個看似無關的聯想，試著說出來，看看會通往哪裡。最好的洞察，往往藏在意想不到的轉角。
- 練習加法式同意——當你同意對方時，不要只說「對啊」。試著在他的觀點上再往前走一步：「你說得對，而且——」
這三件事不需要任何工具，不需要花錢，不需要等到準備好。今天的下一場對話，你就可以開始。
畢竟，狄波諾說得對：讓人想繼續聊下去，是一種可以培養的能力。
而培養它的方式，就是從下一次對話開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