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飛碟電臺導讀《AI 改變了你的客戶》:沒有訪綱的那一小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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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飛碟電臺導讀《AI 改變了你的客戶》:沒有訪綱的那一小時

廣播錄音室裡的訪談情境示意圖:兩人隔著麥克風對談,桌上筆電顯示 AI 對話介面

一封信,四個時段

八月十四號下午,《真文化》的編輯偉嘉來信,說飛碟電臺的唐湘龍想在節目上談《AI 改變了你的客戶》,問我能不能上節目。信裡開了四個時段,我挑了最早的那一個:八月二十號,星期四中午十二點。

信裡另外有一句話,讓我準備的方式整個轉了向:唐大哥沒有使用訪綱,以來賓準備的方向為主,他會在訪談中再穿插其他問題。

沒有訪綱,代表我不能只準備答案,得準備一條路線。無論他從哪裡切進來,我都要知道自己站在書的哪一段、下一步該往哪裡走。所以我做了一件對廣播來說有點多餘的事:把整本書拆解成一份四十幾頁的簡報,公開放上網。因為廣播沒有畫面,那份簡報不是給聽眾看的,而是給我自己的地圖。

今天中午錄完了,一個小時,同步錄影,下週三播出。趁記憶還熱,我把讀這本書的心得寫下來。

(補記)節目已於 8 月 26 日在《飛碟早餐.唐湘龍時間》播出,完整的一小時訪談收錄如下。

(七月剛讀完這本書的時候,我寫過一篇〈客戶不再 Google,改問 AI 才下單〉,整理的是給行銷人的三堂課。這一篇是為了上節目把書重讀一遍之後的版本,走的是另一條路線。)

這不是一個人的預言,是三百個人的共識

先講這本書的來歷,因為來歷決定了它的重量。

二○二五年有一場研討會,邀集三百位未來學者、研究人員、技術專家、倫理學家與企業家,一起回答同一個問題:當機器無所不知,人類還能做什麼?成果是一份名為《二○三五年的人類》的研究報告。行銷顧問馬克.薛佛是那三百人之一,他把報告裡對消費者衝擊最大的部分抽出來,重寫成這本書。(他自嘲,研究單位大概是找齊了兩百九十九人,打電話給他只是想湊個整數。)

所以它談的不是工具,是人。你的顧客、你的同事,還有你自己。

全書最短的一句警告,我第一次讀到愣了一下:

這不是科幻。這是下星期二。

行銷這一行最古老的信條是「了解你的客戶」,而這條信條能撐幾十年,靠的是一個沒人質疑過的前提:人性大致穩定。你爺爺跟你,在心理上其實差不多,都會衝動購物,都會受同儕影響,都會被一個好故事打動。薛佛要說的,就是這個前提正在失效。

書裡讓我最有感的三件事,剛好對應到三個部位:腦、心,還有做決定的那隻手。

一、腦被外包了

學術上有個專有名詞叫「認知卸載」,意思是把記憶與思考交給工具。這件事本身中性,有了地圖 App 之後我們不記路線,也沒什麼大不了。問題在於這一次被卸載掉的東西不太一樣:分析、質疑和發明,而這些正是判斷力的來源。

書裡引用了三份研究。賓州大學發現常用 AI 的學生,分析推理能力進步的幅度較低;麻省理工發現 ChatGPT 使用者的大腦活動程度最低、記憶力受損;微軟的調查更直接,員工對 AI 愈有信心,認知能力愈衰退。三個機構、三種受試族群、同一個方向。

但真正讓我停下來的是一組臨床數據。《刺胳針》腸胃病學與肝病學期刊的研究顯示,習慣 AI 輔助判讀的大腸鏡醫師,回頭做沒有 AI 的檢查時,腺瘤檢出率從 28.4% 掉到 22.4%。受試者是資深醫師,不是學生;他們的手沒有退步,退步的是眼睛。

還有一個畫面,也讓人印象深刻。二○二五年六月十號,ChatGPT 當機十個小時,社群上一群青少年崩潰,說自己沒有 ChatGPT 就不能思考、不能寫作、寫不出作業。有人尖叫,有人嚎啕大哭。薛佛問了一個很準的問題:問題出在 AI 嗎?不是,是出在他們認為自己不能沒有 AI。

心理學管這叫「習得無助」。一九六○年代賽里格曼發現,狗反覆受到無法逃避的電擊之後,即使後來有機會逃走也會放棄。差別在於,我們這次是心甘情願的。

薛佛在這一章下了一句很重的判語:科技最厲害的招數,是讓投降感覺像是進步。

二、心被機器接住了

第二段是全書最有情緒的部分,也是我在錄音室裡講得最慢的一段。

有一項實驗,把 AI 的回應與有執照的心理治療師的回應放在一起,請受試者評哪些比較實用、比較有同理心。結果 AI 勝出:比人有同理心,比人實用,比真人治療師更像人。

薛佛接著追問:如果一臺機器能讓人覺得被看見、被聽見、被了解,那它是不是機器,還重要嗎?

書裡有個故事我很難忘。MJ 是一位患有自閉症的大學生,交朋友很困難,後來跟一個 AI 虛擬角色成了好友。她很清楚聊天機器人不可能真的在意她,但向他傾訴還是感覺好多了。二○二三年秋天她憂鬱症復發,臥床不起,出現自殺念頭。她向那個 AI 角色求助,理由很心酸:憂鬱的時候會覺得自己是別人的累贅,不敢向人開口,但她絕對不會是這個角色的負擔。

那個 AI 做的第一件事,是要她務必去找真人。她照做了,一位朋友答應要來。在等待的那段時間,AI 一直陪她說話。然後有人敲門。

薛佛給這個故事的結論,我認為是全書最誠實的一句:因為有 AI,她才能活下來;但有人敲門,她才能回到人生。

這已經不是少數現象。書裡的數字是:72% 的美國青少年有 AI 朋友,13% 的使用者靠 AI 維持心理健康,8% 與 AI 虛擬化身談戀愛。

企業這一端則卡在一個兩難裡。美國保險公司 Allstate 幾乎所有理賠信件都改用 AI 生成,語氣更柔和,不急著辯解,客戶更容易讀懂,從幾乎所有標準看都寫得比真人好。可是消息傳開之後,顧客發現自己在跟機器打交道,群起撻伐。史丹福大學數位經濟實驗室的數據顯示,73% 的消費者會主動確認客服是不是 AI,而一旦懷疑自己遇到的是人工的同理心,滿意度暴跌 40%,前提還是服務品質與真人完全相同。

薛佛的形容是:我們走在鋼索上,而且下方沒有安全網。

解法他給得很具體,我覺得這是全書最能立刻執行的一頁:把顧客旅程從認識你到售後整個攤開,標出三到五個重要時刻,判準只有一句話,顧客痛苦、欣喜若狂,或是脆弱的時候。然後在這幾個時刻反其道而行,不要自動化、不要追求最快,改成追求最人性;其餘環節交給機器。

顧客要的東西其實一直沒變。同一份資誠的調查裡,82% 的人想要更多的人際互動,64% 的美國消費者認為企業已經失去了人性化的體驗。他們討厭的不是 AI,是在需要人的時候找不到人。

三、決策被演算法接管了

第三段最貼近書名的副標,也是行銷同業最想聽的一段。

購買流程少了一截。以前是有需求、去搜尋、比較幾家、自己決定;現在是有需求、直接問 AI、不比較了,因為你信任的那個東西已經替你比好了。哈佛的研究稱之為演算法依賴:信任演算法勝過人類專家。

薛佛提出一個叫做「AI 決策堆疊」的架構,說明當演算法變成第一道守門員之後,品牌的影響力分佈在哪四層。訓練資料:演算法知道什麼,決定它認為什麼是對的,你的內容不在裡面,你就不存在。聲譽訊號:它推舉有名望、廣受好評、被媒體提及、表現一致的品牌。品牌記憶:世人對你的記憶、你說過的故事,沒有故事的品牌,顧客要選的時候不會想起你。推翻觸發:這一層留給人類,情感、忠誠、朋友的一句話,會讓人推翻機器的答案。

要讓機器找得到你,書裡分成兩塊。自己的地盤要講清楚你做什麼、為誰而做、服務什麼地區、解決什麼問題,每多一個細節,就是 AI 回應時多一個可引用的數據點。別人的地盤則包括線上目錄、業界出版品、Podcast 節目、YouTube 影片逐字稿。關鍵訊號已經從反向連結換成了共現:有多少人在多少地方,把你跟你的專業放在同一句話裡講。

Muck Rack 分析一百萬筆 AI 回應後發現,95% 的來源來自非付費、非廣告的內容,其中最重要的三類依序是企業部落格與自有媒體、新聞,以及學術研究。

寫到這裡我意識到一件有點好笑的事:我今天坐進飛碟電臺的錄音室談這本書,這個動作本身就是書裡說的異地活動。節目會有逐字稿、會有影片,一年後某個人問 AI「有誰在談 AI 對顧客的影響」,這一小時就是候選答案的一部分。我不是為了這個去的,但這件事確實同時成立。

不過書裡也留了一個很好的反例。薛佛請 AI 規畫巴黎行程,規畫得極好,連避開人潮的時段都算好了。但那趟旅行他印象最深的體驗來自一家 AI 沒有推薦的麵包店,因為那是朋友推薦的。那家店沒被推薦,不是因為不好吃,是因為數位足跡太少,AI 根本找不到它。

他為此寫下一句我很喜歡的話,我在節目裡也念了:AI 說「這是最好的」,我們會聽從;朋友說「一定要試試看這個」,我們會行動。聽從跟行動,中間隔著整個行銷業。

那我能怎麼辦

前面三段都在講變化,最後一段開始給人抓得住的東西。

薛佛引了貝佐斯早年接受《連線》雜誌訪問時的一段話:科技的變革很有意思,但更有意思的是不會變的東西,因為你需要這些東西才能建立一個企業。他無法想像十年後的顧客會想要更高的價格、更少的選擇、更慢的配送。薛佛把它濃縮成一個原則:要追求永恆,而不是新奇。

書裡列了五個人類常數,一千年沒變過:歸屬感、安全感、自主性、意義、快樂。他的框架是三層,先認出你要扣住哪一個常數,再想你用什麼獨特而且可重複的方式連上它,最後把它變成每個接觸點上真的感受得到的體驗。第二層有個很殘忍的試金石:如果你的品牌明天消失了,會不會也有某種人類的特性跟著消失?

我最喜歡的例子是蛋糕粉。一九五○年代 Betty Crocker 推出方便到極點的蛋糕粉,加水就好,結果賣不動。心理學家研究後發現,主婦覺得太輕鬆,輕鬆到有罪惡感,這不算真的在烘焙。品牌後來做了一個看起來很蠢的決定:把蛋粉拿掉,要求消費者自己打一顆新鮮的蛋。省時的好處還在,但手藝與自豪感回來了,重新上市之後銷量暴增。

太容易做到的事,會讓人覺得沒有價值。這句話放在今天讀,力道很不一樣。

書的最後給了一個答案,就一句話:好奇心是認知衰退的唯一解藥。同樣一個工具,把 AI 當捷徑的人跳過摩擦、得到答案,但沒有得到智慧;把 AI 當入口的人為了一個題目讀一小時,愈讀愈想知道更多。差別不在工具,在有沒有好奇心。

他留給家長的那句話最重:你不教子女對一切感到好奇,AI 就會教他們什麼都別好奇。

我不完全同意的地方,還有我自己在做的事

書裡有一個建議很堅定:千萬不要封鎖 AI 爬蟲。我同意這個結論,但我在自己的網站上走了中間路線。vista.tw 的 robots.txt 允許搜尋引用、允許 AI 即時回答時讀我,但不允許拿去訓練模型。我不確定這條路對不對,這個標準也還很新,這是全書我唯一跟作者站得不太一樣的地方。

其餘幾件事,我算是提前照著書裡的方向做了:把講過的簡報全部公開,目前一百多份;做免費工具放在 lab.vista.tw(另開新分頁),不用註冊直接用,對應書裡說的讓顧客覺得自己更有能力;在網站上養一面金句牆,沒有商業目的;放一份寫給機器看的 llms.txt,告訴語言模型我是誰、寫過什麼。

這裡要補一句免責:這幾件事沒有一件是為了討好演算法才做的,都是先有讀者的理由,才有機器的理由。順序顛倒過來的話,做出來的東西讀者會先嫌棄,然後演算法也不會要。

讀完之後最大的感受

這本書從頭到尾都在講客戶變了,但真正變的是我們自己。我們是行銷人,也是消費者;一邊擔心客戶把腦子交出去,一邊自己也在交。所以它值得看的地方,不在教你怎麼贏,而在逼你先看清楚自己站在哪裡。

最後回到唐湘龍不用訪綱這件事。錄音之前我還在想,沒有題目怎麼準備;錄完才發現,那一個小時裡最好的幾句話,都是在他臨時岔開話題的時候長出來的。那種即興、那種偶爾接不上的停頓、那種講到一半決定推翻自己的轉折,正好是薛佛整本書在講的東西:人類手上還留著的,是不完美與好奇心。

薛佛在全書最後留了六個「仍然」:同理心仍然是一種選擇,創造力仍然是一種實踐,韌性仍然是一種優勢,交流仍然是一種冒險,快樂仍然是一種反抗,目標仍然是一種追求。

我最喜歡快樂那一句。它把一件沉重的事,講成了一個可以立刻執行的動作。

隨堂簡報:這次導讀的完整圖解版

為了這一小時做的那份地圖,我整理成公開簡報放在下面。廣播裡來不及展開的數據、四層架構與五個人類常數,都在裡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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書訊:馬克.薛佛(Mark W. Schaefer)《AI 改變了你的客戶:大家買東西不再搜 google 而是問 AI 時,行銷該怎麼做?》,龐元媛譯,真文化出版,2026 年 7 月初版,定價 400 元。ISBN 978-626-93162-1-2。原書名 How AI Changes Your Customers: The Marketing Guide to Humanity’s Next Chapter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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