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造詞時代:當大型語言模型碾平知識落差,我們正在見證一場語言的軍備競賽
TL;DR:當大型語言模型讓知識取得成本趨近於零,知識付費賴以存活的「資訊不對稱」空間正在崩塌。從傳播學視角看,造新詞是一場符號權力的軍備競賽——把舊概念重新包裝來維持付費壁壘。但真正有未來的內容創作者不是靠造詞,而是靠觀點、故事、判斷這些 AI 無法複製的東西。深耕個人品牌才是護城河。
今晚讀到冏冏寫的一段觀察,她提到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:那些早就存在的老概念,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被人用新名詞重新包裝,講的其實是同一套道理。她進一步推論,這種造新詞的行為在 AI 時代會變本加厲,因為大型語言模型(LLM)正在殘忍地壓扁知識付費賴以存活的資訊不對稱空間。
我讀完之後覺得這個觀察非常精準,但也值得從傳播學的角度再繼續探究,看看這件事的本質究竟是什麼?以及它對我們這些從事內容產製或當講師的人來說,意味著什麼樣的未來?
資訊不對稱:知識付費的原始燃料
要理解大造詞時代為什麼會發生,我們得先回到一個最基本的經濟學概念,也就是資訊不對稱。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喬治・阿克洛夫(George Akerlof)在 1970 年發表的〈檸檬市場:品質不確定性和市場機制〉論文(The Market for Lemons: Quality Uncertainty and the Market Mechanism)中,闡述了買賣雙方資訊落差如何影響市場運作。知識付費的商業模式,說穿了就是建立在這個落差之上:我懂的東西你不懂,或者你懂但不會用,這中間的差距就是你願意付費的空間。
過去二、三十年,知識型工作者可以光憑這個落差過著不錯的生活。一個行銷顧問可以靠 AARRR 海盜模型吃上好幾年的飯,一個專門教管理的講師可以把 PDCA 循環講出多種版本來開課。這不是說他們沒有真本事,而是說「解釋」這件事本身就有價值——把艱澀的理論翻譯成聽眾能理解、能操作的語言,這種翻譯能力在過去是稀缺的。
然而,大型語言模型的出現改變了遊戲規則。當任何人都可以打開 ChatGPT 問一句「什麼是 AARRR」,三十秒內就拿到結構完整的回答,甚至比許多講師講得還清楚時,解釋的價值就被大幅稀釋了。這不是說解釋能力不再重要,而是說單純的知識搬運已經不足以支撐付費市場。
當任何人都能用三十秒從 AI 那裡拿到結構完整的回答,「解釋」這件事的價值就被大幅稀釋了。單純的知識搬運,已經不足以支撐付費市場。
從傳播學看造詞:符號權力的爭奪
讓我們換一個角度,從傳播學的視野來看這件事。法國社會學家皮耶・布赫迪厄(Pierre Bourdieu)提出過一個重要概念:符號權力(symbolic power)。簡單來說,誰能定義詞彙、誰能命名現象,誰就掌握了一種隱形的權力。在學術界,這叫做話語權;在商業世界,這叫做品牌定位;而在知識付費的領域,這也就是創造新名詞的濫觴。
當一個作家、講師發明了一個新術語,比方說把同理心改叫共情力,或者把顧客旅程改叫體驗飛輪,他做的事情本質上是在建立符號壁壘。這個新詞彙就像一把鑰匙,只有跟他學過的人才知道這把鑰匙開的是哪扇門?而對於還沒學過的人來說,他們甚至不知道該用什麼關鍵字去搜尋、去提問,自然也就無法讓 AI 幫他們繞過付費牆。
嗯,這不是什麼新鮮事。其實,學術界早就在做類似的事情了!每一個學術領域都有自己的術語系統,外行人光是要理解那些詞彙就需要花費大量時間。但學術術語的存在,至少有一個正當理由:精確性。學術概念需要精確的定義來避免歧義,這是知識累積的必要成本。問題是,商業世界的造詞往往不是為了精確,而是為了製造神秘感,為了讓聽眾覺得「哇,這個東西聽起來好厲害,我一定要學」。
這讓我想起以前當記者的往事,媒體也是造詞高手呀!媒體特別喜歡將傳統概念與新興科技或現象結合,用來快速標籤化某種新興趨勢。打個比方,你聽過外送經濟、斜槓青年或雲端超商嗎?
誰能定義詞彙、誰能命名現象,誰就掌握了一種隱形的權力。造新詞的本質,是一場符號權力的爭奪戰。
議題設定與框架效應:新瓶裝舊酒的傳播邏輯
從傳播學的議題設定理論(Agenda-Setting Theory)來看,創造新名詞還有另一層功能。麥克斯威爾・麥庫姆斯(Maxwell McCombs)和唐納德・肖(Donald Shaw)在 1972 年提出的這個理論告訴我們:媒體不一定能決定人們怎麼想,但能有效地決定人們想什麼?換句話說,當你發明了一個新詞彙並且成功地讓它流行起來,你就設定了一個議題,讓大家開始討論你定義的東西,而不是別人定義的東西。
這就解釋了為什麼每隔幾年,同樣的概念就會換一個名字重新出現。不是因為概念本身進化了,而是因為注意力市場需要新的刺激。在傳播學中,這和框架效應(Framing Effect)密切相關——同樣的資訊,用不同的框架來呈現,會產生完全不同的認知效果。好比把時間管理改叫精力管理,把行銷漏斗改叫增長飛輪,講的道理差別不大,但給人的感覺卻煥然一新。人類大腦天生對新奇事物有反應,這是演化留給我們的本能,而創造新名詞這件事正是利用了這個本能。
然而,在 AI 時代,這種策略的效果正在加速衰減。因為大型語言模型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去框架化機器——你問它任何一個新造的詞,它都會試著把它還原成最基本的概念來解釋。當精力管理被 AI 還原成時間管理加上體力和注意力的分配,那層精心包裝的神秘感就瞬間瓦解了。
▲ 大型語言模型是巨大的去框架化機器:任何新造的詞彙,都會被 AI 還原成最基本的概念
知識的商品化與去商品化循環
這讓我想到傳播政治經濟學中的一個重要觀點。文森特・莫斯可(Vincent Mosco)在探討資訊商品化時指出,資訊之所以能成為商品,是因為它被賦予了交換價值。而交換價值的前提,是稀缺性。
換言之,大型語言模型現在所做的事情,本質上是把大量知識去商品化(de-commodification)了。過去需要付費才能取得的知識解釋,現在免費就能獲得。這對知識付費產業的衝擊,就像串流平臺對唱片產業的衝擊一樣——不是內容消失了,而是內容的取得成本趨近於零,導致原本的商業模式難以維繫。
面對這種局面,知識工作者有兩條路可以走。第一條路就是冏冏觀察到的造新詞策略——透過發明新的術語來重新製造資訊不對稱,讓 AI 暫時無法直接回答。這是一種再商品化(re-commodification)的嘗試,用新的符號外衣把舊知識重新包裝成可以販售的商品。
但是,這條路有一個致命的問題:它是一場你永遠贏不了的軍備競賽。因為大型語言模型的訓練資料會不斷更新,今天你所造的新詞,三個月後可能就被 AI 收錄了。你得不斷創造更新的詞來維持領先,但這樣做的邊際成本會愈來愈高,而邊際效益會愈來愈低。更糟的是,當造詞變成一種普遍策略,消費者會逐漸意識到這個把戲,信任感會因此被侵蝕。
▲ 造詞的軍備競賽:邊際效益遞減,你永遠贏不了一個不斷更新訓練資料的大型語言模型
用造詞來對抗 AI,就像用沙包來擋洪水——短期內可能有點效果,長期來看是擋不住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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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知識搬運到經驗轉化
第二條路,也是我認為真正有未來的路,是把價值建立在 AI 無法輕易複製的東西上。嗯,這些東西包括什麼呢?
▲ AI 暫時無法取代的三大價值:情境化的判斷力、陪伴式的學習體驗,以及社群與連結
首先,是情境化的判斷力。AI 固然可以告訴你 AARRR 模型的五個步驟是什麼,但它無法告訴你:當你在這家公司、這個產業或這個階段,應該先把資源集中在哪個步驟上?這種因地制宜的判斷力,來自大量的實戰經驗和對特定情境的深刻理解,是目前大型語言模型還無法完全取代的。
其次,是陪伴式的學習體驗。知識的獲取和知識的內化是兩回事。你可以在三十秒內從 AI 那裡拿到 AARRR 的定義,但要真正學會怎麼運用它,你需要練習、需要回饋、需要有人在你卡關的時候點撥你一下。這種教練式的價值,顯然不是一個大型語言模型能完全取代的。這也是我在教學轉化為長期資產這篇文章中一再強調的觀點。
第三,是社群與連結。人們購買線上課程,有時候不只是為了知識本身,更是為了和同樣在學習這個主題的人建立連結。這是美國社會學家馬克・格蘭諾維特(Mark Granovetter)在 1974 年所倡議的弱連結的力量——那些在課程中認識的同學、在社群中交流的夥伴,往往會帶來意想不到的機會和資源。AI 固然可以回答你的問題,但它無法幫你建立這些人際網絡。
知識的獲取和知識的內化是兩回事。AI 能給你答案,但不能陪你走過從「知道」到「做到」的那段路。
傳播生態的典範轉移
從更宏觀的視角來看,我們正在經歷的其實是一場傳播生態的典範轉移。過去的知識傳播模式,是一對多的廣播式:一個專家站在講臺上,對著一群聽眾講解概念。這種模式的價值,在於翻譯和篩選,也就是讓專家幫你從浩瀚的資訊中篩選出重要的部分,再用你聽得懂的語言翻譯給你聽。
但現在,大型語言模型本身就是一個超級翻譯器和篩選器,而且它二十四小時不休息、不收費,更不會不耐煩。話說回來,這就意味著知識傳播的價值鏈必須重新配置。單純做翻譯和篩選的環節,會被 AI 大幅取代;但那些需要人類獨特能力的環節,諸如創造力、同理心、判斷力與人際連結,反而會變得更加珍貴。
▲ 傳播生態的典範轉移:翻譯與篩選被 AI 取代,創造力、同理心與人際連結反而更珍貴
傳播學者曼紐爾・卡斯特(Manuel Castells)在《網絡社會的崛起》中提過一個觀點:在資訊社會中,真正的權力不在於擁有資訊,而在於能夠組織和詮釋資訊。在 AI 時代,這個觀點變得更加切題。當所有人都能透過 AI 獲取相同的資訊時,差異化的關鍵就在於你如何組織這些資訊、如何將它們轉化為可行動的洞察,以及如何在特定情境中做出正確的判斷。
在資訊社會中,真正的權力不在於擁有資訊,而在於能夠組織和詮釋資訊。
對大造詞時代的臧否
回到冏冏的觀察,我覺得創造新名詞這件事本身,並不是罪過。
畢竟語言本來就是活生生的,新的詞彙反映了新的思維角度,這是語言演化的正常現象。這就好像最近常在大學校園裡,看到年輕大學生的背包上別著可愛的娃包。老實說,幾年前我壓根兒沒聽過這個名詞。後來,我才知道這原來起源於日本的痛包(痛バッグ)文化。
所以,問題在於動機和比例。如果一個新詞彙確實捕捉到了某種過去難以表達的微妙之處,那它是有價值的。但如果造詞的唯一目的是為了混淆視聽、製造付費壁壘,那就是一種對學習者的不尊重。
從傳播倫理的角度來看,知識工作者有責任讓知識更容易被理解,而不是更艱難。當造詞變成了一種防禦策略,當課程標題故意寫得讓人看不懂裝什麼東西,這其實是在把溝通的成本轉嫁給學習者。這和傳播學的基本精神——讓訊息更有效地流通——是背道而馳的。
當然,我也能理解知識工作者的焦慮。當你花了十年累積的專業知識,任何人都可以用三十秒從 AI 那裡免費獲取時,那種被掏空的感覺是很真實、很痛的。只是,用造詞來對抗 AI,就像用沙包來擋洪水——短期內可能有點效果,長期來看是擋不住的。這也是我在 AI 時代的自由工作者生存指南裡分享過的觀點——與其對抗浪潮,不如學會衝浪。
與其造新詞,不如創造不可取代的價值
誠然,大造詞時代確實正在發生,而且短期內會愈演愈烈。但在我看來,這終究是一個過渡現象。當市場上充斥著愈來愈多讓人看不懂的新詞彙時,消費者的辨識力也會隨之提高。最終能夠存活的,不會是那些最會造詞的人,而是那些真正能幫助學習者解決問題、產生改變的人。
▲ 真正的護城河:不是你懂別人不懂的理論,而是你能帶領別人走過他們獨自走不過去的路
對我自己來說,我選擇的路很明確:與其花心思造一個讓 AI 回答不了的新名詞,不如花心思設計一個讓學習者真正受益的教學體驗。與其擔心 AI 把我的知識免費放送,不如思考怎麼利用 AI 來放大我的教學效果。畢竟,AI 是工具,不是敵人。真正讓知識有價值的,從來都不是那個包裝它的名詞,而是它能不能真正改變一個人的思維和行動。
在這個 AI 碾平一切資訊落差的時代,知識工作者最重要的護城河,不是你懂別人不懂的理論,而是你能帶領別人走過他們獨自走不過去的路。而這條路,暫時還沒有任何一個大型語言模型能替你走完。
真正讓知識有價值的,從來都不是那個包裝它的名詞,而是它能不能真正改變一個人的思維和行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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