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再請員工，改付費給 AI：我聽于為暢談一人公司的下一步
六年前，我們在同一本書裡各寫了一篇序
2020 年，遠流出版《一人公司：起步的思維與挑戰》（另開新分頁）繁體中文版，書前有兩篇序。一篇是于為暢寫的〈當自己人生的總經理〉，另一篇是我寫的〈「一人公司」心法〉。
那時候我們談的一人公司，重點在「少」。少開銷、少員工、少會議、少掉那些讓你不像自己的東西。那是一種帶著防守性格的主張：你不必長大，也可以活得很好。
六年後，我坐在螢幕前，看雷蒙從臺灣連線到加拿大，跟人在多倫多附近的于為暢聊一人公司的下一步。這場對談有一個半小時，我從頭聽到尾。聽完之後我意識到，那條線已經不只是「少」了。
因為暢哥在中段講了一句話，我當下就把它記了下來。
那句話，幾乎就是我這一年在寫的東西
雷蒙問他：這十年做一人公司，有沒有哪個瞬間動念想找員工？
他說完全沒有。然後補了一句：
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再請員工了，你相信我。我會付費給很多 AI 模型，但我一輩子都不會再請員工了。
我最近剛寫好的那本新書《無人公司》（預計 12 月或隔年 1 月出版），核心座標其實就是這三格：傳統公司靠雇人擴張，一人公司靠極簡求生，而現在出現了第三種，公司裡沒有別人，只有自己加上一支 AI 軍團，產出卻像一整個團隊。
暢哥那句話，等於是把第三格從我的稿子裡搬到了現場，還加上了他自己的體感：AI 又聽話又能幹，做事快又便宜，而且聽得懂他的話。他停了一下，補上最關鍵的半句：不用照顧他的情緒。
雷蒙接得很好，他說真正能把這件事玩出高度的，其實是熟齡創業者。因為那批人在職場累積過真正的專業，過去被金手銬綁著不敢走，現在公關、設計、工程這些以前非得成立部門才做得到的事，一個人配上 AI 就能收掉。
我聽到這裡，心情有一點複雜。這正是我這兩年在做的事，也是我打算在書裡交代的事。但我很清楚，這件事最容易被攻擊的地方，從來不是技術，而是勞動倫理：缺工時代，你居然教人不要請人。
暢哥沒有迴避這一題，他給的答案很實際：創業者要冷血一點。
他的冷血是有來歷的
如果只聽後半段，很容易把暢哥的一人公司想成一種生活風格的選擇。但這場對談最有價值的部分，是他把前半段的痛完整交代了一次。
他離職前是外商公司的臺灣區總經理，錢多事少離家近，業界尊敬、老闆喜愛。創業的念頭在心裡放了三年，一直沒有動。真正推他出門的，是女兒還在地上爬的時候抱著他的腿說：爸爸不要上班。他形容那是滴水穿石的最後一滴水。
而且他刻意在領年終之前走，理由是逆向操作：放棄的成本愈高，回不了頭的決心就愈強。
離職之後，他沒有一步到位。搬到臺中創業、點子沒成、接顧問案維生，2015 到 2016 年做部落客經紀公司，臺灣最大的購物網站發案給他，他當中間人抽成，那兩年業績很好。
問題出在結構上：他九成五以上的公司收入來自那一個客戶。
2017 年是 YouTube 直播元年，那家購物網站把預算從部落客整批移到直播主和 YouTuber，他的業績斷崖式下滑。而他當時還抱著客戶會回頭的期待，死守著不動。後來公司沒錢了，他自掏腰包發薪水。
他講到這一段的時候用了一個詞：婦人之仁。他說創業者不能一直想著員工需要我，市場趨勢一去不回頭，要斷捨離就要愈快愈好。
裁掉團隊、剛好因為女兒轉學而搬家，他才正式變成一人公司。而他對那一刻的評語是：太後悔沒有更早變成一人公司。
我覺得這段必須連著聽。少了 2017 年那一次崩盤，「不請員工」只是一句瀟灑話；有了那次崩盤，它才站得住，因為那是被現實逼出來的營運判斷。
AI 讓做產品變便宜，卻讓信任變貴
這場對談中段有一個轉折，我認為是全場最有份量的判斷。
雷蒙提到最近知名 YouTube 頻道「壹加壹」的成員 Lean 開發了一個名為 What’Sub 的字幕工具，突然爆紅。他問暢哥怎麼看這件事？
暢哥的答案很直接：這是粉絲變現。市面上一定有人做出比它更好的產品，但沒有人知道、沒有人用。他們的產品不見得最好，可是知道的人夠多，又剛好切中一個足夠痛的需求。至於工程師跳出來說有資安問題、有漏洞，暢哥說那是天使的聲音，修完產品更好，粉絲還會更信任你。
順著這個判斷推下去，結論就浮出來了：AI 把做產品的執行門檻壓到很低，所以難的地方換了位置。難的不再是把東西做出來，而是有沒有一群願意付錢、而且相信你的人。
而更麻煩的是，AI 同時讓信任更難累積。
暢哥講了一個我到現在還在想的例子。他看過一位作者，在自己寫的文章旁邊蓋一枚指紋浮水印，旁邊寫著一行標語：本篇文章是由本人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。
他的評語是：就算我看到那個指紋，我也不覺得他真的是一個字一個字刻出來的。那只是一個符號，一個要給大家的印象而已。
我讀到這裡，感覺心跳加快了！因為那位作者做的事情，本質上是在為一件本來不需要證明的事情自我舉證。而未來我們每一個創作者，可能都得花力氣做這種舉證。
暢哥給的解法沒有捷徑，就是 show up everyday。每天出現在你的群眾面前，讓人相信你不會突然消失、不會騙完就跑。
他還給了一個辨識別人的土法：存在便是真理。一個人如果在同一個領域待很久而且還在，多半經得起時間考驗，因為有問題的人早就跑了或被爆了；反過來，一直換領域、甚至換名字的，要非常小心。
雷蒙在這裡補了一句警語，讓我印象深刻。他說暢哥講的那些提升信任的方法，實體互動、當主持人、出書、得獎、上節目，這些方法真的有效，有效到詐騙集團也在用。所以順序不能顛倒：要先在這個領域有真實的累積和作品，再去出書、開課、上節目，而不是反過來，先弄一本釣魚的書出來，然後宣稱自己是釣魚專家。
過來人經驗，跟 AI 給的「安全的答案」
兩人對知識付費未來的判斷幾乎完全一致：技術型、工具型的內容會越來越不值錢，因為 AI 教得比多數講師更有耐心，也更客製化。
剩下有價值的只有兩類。一類是個人化的獨特經驗，你踩過的坑、你的觀點、你的哲學；另一類是需要身體參與的體驗，瑜伽、健身、鋼琴、做菜、木工。
暢哥對 AI 的定位講得很精準。他說 AI 不算過來人，比較像預測：統整網路上大部分的資訊之後，找到一個平均值。那是安全的答案，卻可能不是你最需要的答案。
這句話對我的意義，比想像中來得大。
我平常有一支 AI 軍團在運作，秘書團隊、開發團隊、內容產線都在上面。它們替我處理掉的，正好是那些有標準答案的工作。而我留給自己的，剛好就是暢哥講的那一類：沒有平均值可以參考、只能靠自己走過一次才知道的判斷。
從這個角度看，AI 不是在替代我，是在替我把「安全的答案」全部先做完，好讓我專心處理那些不安全的部分。
有個地方，我跟他走的路不太一樣
有個地方，我的做法跟暢哥不同，而且我認為差異本身值得寫下來。
暢哥說他從來沒有投過廣告，實體課、訂閱制都沒有。他的比喻很有畫面感：這像玩遊戲的地圖，從核心點慢慢往外走，走過的地方才會亮；投廣告則像用傳送門直接跳進一片黑色區域，裡面全是沒聽過你名字的人，你一開始就被扣分，還得回頭去矯正那個印象。
我以前也沒碰過廣告，但最近開始研究 Meta 廣告的投放與素材管線。我認同他說的風險是真的，同一則廣告看太多次，有人累積信任，也有人累積反感。但我也認為那個「黑色區域」不見得只能靠傳送門進去，它可以先用內容照亮一小塊，再用廣告把已經亮起來的那塊放大。
雷蒙的做法，也許更適合：創業前三年完全不投，等到自己有把握這個產品是同類裡最好的，才開始讓廣告去放大它。
暢哥自己也補充說明：電商最適合投廣告，因為投報率算得出來；中價位產品，大約兩三千到三四千元的，效果可能比高價產品好；高價產品打大眾未必划算，低價可能根本不划算。
那個把訂閱方案降級的細節
有一段訪談是暢哥的自嘲，但我聽了心裡一驚。
他說他本來訂的是 200 美元的方案，後來發現額度用不完，會有罪惡感，甚至不想睡覺，覺得自己付了這個錢就應該把它用滿。後來他把方案降到 100 美元，生活反而輕鬆了一點。
我上個月才做過一模一樣的事情，把用了很久的最高階訂閱降了一階。當時我的理由是成本，但聽完他這段我才承認，真正的原因跟他一樣：額度會反過來管理你。它會讓你為了對得起那筆錢而多開幾個任務，最後把時間填滿的不是需求，是罪惡感。
暢哥把這件事歸到心魔那一類。他用魔戒來比喻，說你會忍不住貪心地想做更多、做更大，而這種心魔要把它抑制住，只要確定你要做什麼，然後照顧好那一群相信你的人就好。
我從這一個半小時帶走的三件事
第一，一人公司的下一個階段已經開啟了，而且開的方式跟六年前不同。六年前的主張是把公司縮到最小以求生存；現在的主張是把一個人放大到像一間公司。同一條路，方向卻反過來了。暢哥那句「不再請員工，但會付費給很多 AI 模型」，是我聽過最短的版本。
第二，門檻搬家了。做產品的執行門檻幾乎歸零，信任的累積成本卻在上升。把力氣全押在產品上的人會失望；長期在同一個領域穩定出現的人，會拿到比以前更大的報酬。
第三，先個人化，再系統化。這是暢哥被問到學員案例時給的順序，我認為它適用範圍遠比創業大。複製別人的模式贏不了對方，因為那是他的人生經驗；你得先長出自己的版本，再把那個版本系統化。
最後補一段題外話。雷蒙問了一個 Tim Ferriss 式的問題：過去一年五千元以下的花費，哪一筆對你的影響最大？暢哥想了很久，說最好的一筆其實是旅遊，他前陣子帶著太太和女兒回到十三歲到十八歲住過的地方，看了老同學，也去了住在大西洋岸邊的表哥家，那裡的鄰居是一群鹿，會跳到玻璃前用嘴巴敲窗。
他說旅遊是人生最好的 input，超越所有看書和上課。而且旅遊是分階段的：新手踩景點、打卡，完全沒有問題，經驗累積夠了自然會升級成住四天、一天只去一個點，剩下的時間坐著發呆。
我把這段留在最後，是因為它跟前面所有關於 AI、信任、商業模式的討論，其實是同一件事。當那些有標準答案的工作都被交出去以後，剩下要靠你自己填的，就是這些沒有平均值可以參考的經歷。
那才是最後真正屬於你的資產。
本文整理自 2026 年 8 月 27 日的一場線上對談，主講人為個人品牌事業教練于為暢，主持人為雷蒙。文中引述均以我當場所聽為準，若與原意有出入，責任在我。
讀完，下一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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