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五十歲，我走到了烏江邊》讀書心得：一個寫作者讀另一個人的半生
前陣子收到一封信，寄件人是一位我素未謀面的作者，筆名慕凡。
他在信裡說，看到我持續分享讀書心得與寫作觀察，想請我讀讀他的第一本書《五十歲，我走到了烏江邊（另開新分頁）》，看看適不適合我的讀者。信寫得很客氣，也很清楚：不談合作費，要不要寫、怎麼寫，都由我自己決定。
這類邀約我一年會收到不少，多半只能婉拒。但這封信附上了第七章的試讀，我原本只想翻幾頁，結果一路讀到最後一行，闔上電腦之後，在書桌前坐了很久。
所以有了這篇文章。要說明的是，作者沒有付我任何費用，以下都是我自己的感受。
一個人從河南鄉村走到烏江邊
先簡單介紹這本書。
慕凡在河南鄉村一個貧困家庭長大，十五歲中斷學業，從木材廠學徒做起，後來跑銷售、做採購、管部門，再到上海開公司，如今和家人住在美國南加州。
全書十五章，從他七八歲那年春節的一次離家出走寫起，一路寫到五十歲。他在家裡長期睡廚房、做家務，始終不明白父母為什麼對他和弟弟那麼不同。後來是婚姻、獨自撫養兒子、創業、送兒子出國讀書、第二段婚姻、移居美國。
書名裡的烏江，用的是項羽的典故。一個始終努力賺錢、扛起責任、想改變命運的人，到了五十歲，回頭一看，卻覺得自己四面楚歌。
這本書沒有給出圓滿的答案。作者自己說，這是一個人在深重困境裡回望半生的紀錄。我反而因為這句話，更想讀下去。
第七章：我是誰的兒子
試讀的第七章，寫的是他二十多歲那年做親子鑑定的經過。
那時他剛離婚，一個人帶著兩歲多的兒子，沒有收入，想出去工作，請母親幫忙帶孩子，被拒絕了。從小到大那些說不出口的委屈，在那一刻全部湧回來。他第一次開口問母親：我是不是你們親生的？
母親只回了一句：
我把你養這麼大，你現在說這個話。
後來他走進父母的房間，跪在床尾，一邊哭一邊磕頭，求他們陪他去抽血。他寫自己的頭一次一次撞在地上，「至少有六七次。很疼。」父親從頭到尾一句話也沒說。
鑑定結果出來，他是母親的親生兒子，卻不是父親的親生兒子。這個答案他從沒想像過。他後來透過舅舅找到了可能的生父，兩人在縣城馬路邊見面，對方遠遠走過來，他還沒開口就明白了，因為兩個人的眼尾都往下垂。
我讀到這裡，停下來喝了口水。
讓我最難受的是接下來那段。他回頭再問母親，以為她也許會痛心，也許會道歉。母親的表情很平靜，只說：
你怎麼這麼傻呀。你太傻了。
然後轉身就走。
這一章的結尾，他甚至帶著兩歲多的兒子去抽血，確認孩子是不是自己的。他寫看著針扎進孩子身體時的心疼，也寫自己曾經想過「如果不是我的兒子，我不想再繼續撫養他」。
這種念頭，換作是我，大概不敢寫出來。
身為寫作者，我最佩服的是什麼
我從 1995 年出第一本書到現在，寫了三十年，寫過工具書、小說、專欄、文案書，也教了很多人寫作。說實話，我自己很少碰回憶錄。
原因很簡單：寫自己，太難了。
寫別人的故事，你可以保持距離；寫方法論，你可以躲在框架後面。可是寫自己的人生，每一個場景都要重新走一遍，而且你得決定，要不要讓讀者看見你最狼狽的樣子。
多數人寫到這裡就會開始修飾。把自己寫得委屈一點、把別人寫得壞一點，或者在每一段後面補一句「後來我想通了」。這是人之常情，我也會。
慕凡沒有這樣做。
他的文字很平實，幾乎沒有形容詞，句子短，像是一個人坐在你對面，慢慢把事情講完。他寫母親的冷淡，也寫自己懷疑妻子、懷疑兒子的那些念頭；他寫生父的閃躲，也寫自己當下其實沒有勇氣多問一句。他沒有把自己寫成受害者，也沒有替任何人下判決。
這種寫法看起來簡單，其實最難。因為你得先誠實面對自己，才寫得出這樣的句子。
我常跟學員說，好的非虛構寫作，要讓讀者自己得出結論。作者負責把場景交出來，判斷留給讀者。這一章幾乎就是示範。
寫作，是把自己接回世界的方法
讀這本書的時候，我也想起自己的一段日子。
那是家父過世前的那幾年。工作不順、研究所學業不順、家裡狀況不好、父親生病，幾件事同時壓過來，我一度覺得自己一事無成。那段時間撐住我的，除了家人，就是寫作。
對我來說，寫作是把自己接回世界的方法。
我猜慕凡寫這本書，也有一部分是為了這個。一個十五歲就離開學校、半輩子都在拚命賺錢的人，到了五十歲，決定坐下來把自己的人生從頭寫一遍，而且是寫十五章、正式出版。這需要的不只是文筆，更是勇氣。
他在書末留下幾個問題：童年的缺愛，會怎樣延續到成年後的選擇？為家人承擔責任，和忽略自己之間的界線在哪裡？一個人努力改變命運時，除了勇氣和付出，還需要怎樣的理解與準備？
這些問題，我沒辦法替你回答。但我相信，很多讀者會在這本書裡看見自己，或看見自己的父母。
為什麼我推薦你買這本書
我想給三個理由。
第一，如果你也想寫自己的故事，這是一本很好的參考書。它示範了怎麼用最樸實的語言，把最難的場景寫出來。你不需要華麗的文筆，你需要的是誠實。
第二，如果你是家長，或正在照顧家人，這本書會讓你重新想一想付出與自我之間的距離。慕凡為了兒子十五年沒有再婚，最後卻發現兒子已經不再那麼需要他。這種落差，很多中年人都經歷過，只是很少人說出口。
第三，我想支持這樣的作者。一個沒有出版社光環、沒有行銷預算的素人作者，把自己的半生攤開來給陌生人看，還願意一封一封寫信，請人讀讀看。身為一個也寫了很多年的人，我知道那需要多大的決心。
這本書目前有簡體與繁體中文的電子書和紙本書，繁體中文電子書可以在 Amazon 買到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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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用期待讀完會覺得很療癒。它比較像一位陌生人，在江邊對你說了很長的一段話。聽完之後，你可能會想打電話給某個很久沒聯絡的家人，也可能會想拿起筆，寫下你自己的故事。
無論是哪一種，我覺得都值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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