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不清楚，多半不是口才問題：《有想法，卻說不到位？5 天學會精準表達》的 3 分鐘筆記術
我先把推薦語寫完了，剩下的話留在這裡
先前，采實文化（另開新分頁）把《有想法，卻說不到位？5 天學會精準表達》的書稿寄來時，我答應寫一段推薦語。最後，印在書裡的那段話是：
在教寫作的這些年，我看過太多人以為自己是詞窮或文筆不好，其實是還沒把想法想清楚。這本書把最模糊的那段過程拆成看得見的三個步驟：記下經歷與感受、限時 3 分鐘傾聽自己、再濃縮成一句話。想清楚了，話自然說得出口。
推薦語只有一百多字，我把最想講的那句放了進去，其餘的話沒地方放。這篇文章，剛好紀錄那些沒地方放的心聲。
那個停頓，我看過太多次
先講一個我幾乎每個月都會遇到的場面。
一位資歷很好的專業工作者坐在我面前，做過的事一長串，證照與受訓紀錄更是不計其數。
我請他用一句話介紹自己。他會停頓幾秒，然後輕鬆地給出一段三分鐘的版本。說明本身沒有錯，每一句都是真的，可是你聽完之後，還是搞不清楚他到底是誰。
過去我把這件事歸類成定位（另開新分頁）問題，也專門寫過文章談這個議題。但這本書讓我意識到，那個停頓其實比定位更早發生。他不是不知道怎麼濃縮，他是從來沒有把那些東西攤在自己面前看過一遍。他腦子裡有的是一團未經整理的原料，而我要他當場交出成品。
作者荒木俊哉在書裡，把這件事講得更直白。他說學校有開國語課，卻沒有表達課；公司會辦商務禮儀訓練、辦 IT 技能訓練，卻從來不辦表達訓練。關於溝通表達這件事，我們被要求了幾十年，卻沒有人教過。
這本書最違反直覺的一句話
荒木俊哉在日本電通（另開新分頁）做了將近二十年的廣告文案，經手過超過一百件廣告專案，在坎城國際創意節（另開新分頁）與 The One Show（另開新分頁） 雙雙得獎，日本國內外總共拿下二十多項廣告獎。這樣的資歷，連我都會期待他要來教我們怎麼把話說得漂亮。
但是，他沒有。全書的第一個主張是：表達力的基礎，是傾聽力。
而且不是傾聽別人，是傾聽自己。
他自己的證據來自工作習慣。他說發想文案時，九成的時間都花在一道工序上，那道工序不是埋頭寫作，而是傾聽。先聽客戶説，把對方連自己都說不清楚的廣告目的問出來；再聽自己，在腦中生出另一個自己，反覆採訪，直到某一句話浮上來。
這個「在腦中生出另一個自己」的動作，如果你覺得眼熟，那是因為我先前寫過的《AI 董事會法》其實是同一件事的數位版本：讓不同角色輪流追問你，逼你把模糊的想法說清楚。差別只在於荒木俊哉不用 AI，他自己扮演那個追問的人。
書裡示範的那段自問自答，我覺得比任何文案技巧書都實用。主題是如何讓更多人收聽廣播節目，兩個「我」在腦中一來一往：你平常什麼時候聽廣播、為什麼不聽了、如果用手機 App 呢、那樣你會想聽嗎、除了這個還有什麼會讓你對廣播有興趣。問到第五、六輪，才冒出防災那個角度，最後長出一句：廣播是可以隨身攜帶的防災用品。
重點不是那句文案有多好，重點是它出現在第六輪，不是第一輪。
還有一件事值得注意。他在 2023 年跑去考了日本國家認證的職涯諮詢師證照。同業都問他為什麼，一個寫文案的人，考這個做什麼？他的回答是：文案和職涯諮詢的工作內容其實很像，都是把對方心裡還沒成形的東西，用言語接出來。
我讀到這裡停了一下。這幾年我在授課現場做的事，本質上也是這個。
三個步驟，關鍵在順序
書的核心是一套每天三分鐘的筆記術，三個步驟：累積、傾聽、彙整。
步驟一：累積
用手機隨手記下「經歷＋感受」，幾秒鐘就好，通勤或零碎空檔都行。
這裡有一個容易被跳過的規定：兩個都要記，不能只記經歷。只寫「做完簡報」，後面就走不下去了；要寫成「做完簡報，現在心情很亢奮」。而且感受要用你當下真正會冒出來的口語，像是超開心的、覺得煩、火大了、開什麼玩笑，不要美化。
步驟二：傾聽
當天晚上找個能坐下來的空檔，攤開筆記本，在左上方寫下一個問題並框起來，比方說：做完簡報，現在心情很亢奮，這是為什麼？然後限時三分鐘，在下面寫滿至少五句心聲。
限時和字數下限都是設計過的。三分鐘逼你來不及自我審查，五句逼你越過最表層那兩句場面話。
步驟三：彙整
回頭看那五句以上的紀錄，圈出重複出現或意思相近的字詞，然後濃縮成一句屬於你自己的結論。如果圈不出來，就再加三分鐘，把步驟二重做一次。
書裡還給了一個追加步驟，叫做事前準備：把結論再往前推一步，變成具體的行動。有了結論之後補上這一句，才不會停在感覺很好卻什麼都沒改變。
我想特別講順序這件事。這三步驟拆開來看都不新鮮，很多人也都做過其中一兩項。但荒木俊哉把它們排成一條有方向的線：從具體的一件事，走到抽象的一句結論，再走回具體的一個行動。他在第五章自己點破了這一點，說整套筆記術其實就是在練具體與抽象之間的切換能力。
如果你曾經被人說過不夠具體，或是講話沒有重點，通常就是卡在這條線的某一段動不了。
三個傾聽訣竅，我下週的課就能用
第二章講的三個訣竅，我認為是全書最能立刻搬去用的部分，而且不只能用在自己身上。
訣竅一：按照「經歷→感受」的順序提問
書裡用同一段對話做了兩個版本。同事抱怨主管，第一個版本的傾聽者一路說著真是苦了你、別太勉強自己，然後開始建議他申請轉調部門；第二個版本的傾聽者只問了幾句：你最近跟主管怎麼了、吵架？發生什麼事了、他硬推自己的企劃？
先把事情問出來，再問感受。第二個版本問到後來，抱怨的人自己講出了關鍵那句：以企劃來說，主管寫得確實不錯，所以我才更懊惱。
第一個版本永遠問不到這句。
訣竅二：別急著給建議
荒木俊哉的說法我很喜歡：不是與自己談話，而是聽自己說話。一旦你開始說服自己、開始下定論，思考的幅度就窄掉了。
但這個訣竅，對我來說卻是最難的。因為這是講師的職業病，我在課堂上很習慣丟問題和給答案，學員講到一半我大概就知道問題在哪，很難忍住不接。這本書提醒我，忍住那三十秒，對方自己講出來的版本會比我給的版本有用得多。
訣竅三：探究定義
書裡的例子是一位在人資公司工作十年的學長，剛接下重要專案，煩惱自己當不好領導者。傾聽者沒有給建議，只問了一句：對你而言，領導者是什麼樣的人？
學長先講出來的定義是：會用玩笑緩和場面的人、擅長用讚美鼓勵的人。而他本人不擅長開玩笑，也不太會讚美人，所以不免感到焦慮。
傾聽者接著追問：「你說有分成很多種，還有哪些？」學長想了想，說出第二組定義：直到最後都不會輕言放棄的人、協助指引方向的人、率領群眾的人。
講完他自己就鬆了，說原來我太自以為領導者就該要這樣了。
從頭到尾沒有人給他任何建議。書裡把這個動作叫做編纂一本專屬自己的字典，我覺得這是全書最值得練的一招。因為每個人講出口的那些大詞，像是溫度、專業、質感、影響力，背後都藏著一個沒說出口的私人定義，而那個定義往往就是焦慮的來源。
這個點子很不錯，我打算在下一場工作坊試試看。當學員說想寫得更有溫度的時候，也許我不必急著教他怎麼寫，可以先問他溫度對他來說是什麼？
說到底，這三個訣竅練的都是同一件事，也就是提問力。在 AI 把執行變便宜的年代，會問問題的人，比會給答案的人值錢。
如果你也想在 AI 時代持續補充寫作、表達與內容經營的新鮮觀點，歡迎訂閱我的《Vista AI 靈感補給站》，讓我把最新的思考直接送到你面前。
我有些猶豫的地方
關於手寫
這是全書我最猶豫的一節。荒木俊哉給了三個理由，要大家多用紙筆：一是製造一段跳脫日常的時間，二是紙上沒有刪除鍵，寫出來的東西不會被你即時修飾成漂亮的樣子，三是留著可以定期回看。他甚至推薦了筆：PENTEL 簽字筆 S520，粗細適中，水性不透背。
我是重度數位工作者，工作流從 Obsidian、Anytype 一路接到 Claude Code，要我把整套筆記搬回紙上，我自然做得到，但是我會思考：真的有必要嗎？
但第二個理由說服了我一半。沒有刪除鍵這件事，倒是真的有差。我在鍵盤上寫字時，句子還沒寫完就已經在改前半句，改的是措辭，順手改掉的卻是原本那個比較粗魯、也比較真實的想法。
所以，我的折衷方案是：步驟一和步驟三留在數位工具裡，步驟二那三分鐘讓給紙筆。反正也只有三分鐘。多年前我寫過一篇〈你在寫筆記，還是筆記在寫你？〉，現在回頭看，這本書給的答案更具體一點：工具不是重點，重點是你有沒有在那三分鐘裡，真的聽見自己。
關於五天
書名承諾五天，第四章也確實給了五個連續的實作日，每天一個生活情境：對人際關係的心結感到煩躁、下班前被交辦工作覺得很煩、獲得客戶稱讚覺得開心、因為伴侶的一句話而生氣、與家人散步心情愉悅。設計得很好，正面情緒和負面情緒都有。
但荒木俊哉自己在最後一章寫得很清楚：這件事沒有做完的一天。他說技巧可以速成，能力需要花時間磨練，而表達力是能力不是技巧。
我認為五天是入場費，不是保固期。如果你抱著五天之後就能夠學會說話的期待翻開這本書，第六天大概會失望。
關於這本書幾乎沒談 AI
原書 2024 年在日本出版，通篇沒有把 AI 當成主題。乍看之下會覺得是一個缺點，我卻覺得這剛好是它現在最棒的地方。
上週我在飛碟電臺跟主持人唐湘龍（另開新分頁）談馬克．薛佛的《AI 改變了你的客戶》，書裡有個詞叫認知卸載，講的是我們把記憶和思考交給工具之後，判斷力跟著退化。微軟的調查發現，員工對 AI 愈有信心，認知能力愈衰退。
而現在最容易發生的一件事，就是把「我想不清楚」直接丟給 AI，然後拿回一段流暢、完整、聽起來很像結論的文字。
問題是那不是你的結論，是 AI 跟你玩文字接龍的結果。你固然可以拿去交差，但當下一次有人當面問你同一件事時，那個停頓還會出現在原地。
荒木俊哉整套方法要保住的，剛好就是最容易被外包掉的那一段：從一堆亂七八糟的原料，長出一句自己的話。這件事一旦外包，你就永遠不會擁有它。
我打算怎麼用
我要拿自己的定位當題目，跑五天看看。
從去年冬天到今年夏天，我把主軸收斂到「無人公司」這四個字，過程走得比想像中久。難的從來不是想不出說法，而是每一個版本都對，可是沒有一個版本我願意講第二次。照這本書的架構回頭看，我當時卡住的位置很清楚：我一直在做步驟三，卻沒有做過步驟二。手上沒有素材，只有壓力，然後要求自己直接產出一句話。
所以，這五天我打算換個做法。每天記錄一件跟工作有關的經歷和感受，晚上花三分鐘寫滿五句心得，五天之後再看那五組紀錄裡有沒有重複出現的字。
如果有，那個字大概就是我真正在乎的東西。如果沒有，那也是一個答案。
這本書 9 月上市，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到博客來（另開新分頁）看看。
最後那個問題
書的第五章結尾，荒木俊哉丟出了一個問題：「一個人，要到什麼時候才算完整？」
他說自己沒有明確答案，但他不相信完整只能有一次。每一次你傾聽並說出自己的心聲，那些曾經被說出口的想法都會重新完整一次。人的一生不會有真正完成的一天，卻可以經歷無數次的完整。
結語則是一個很家常的畫面。他去參加公司內部面試，那是他畢業後進這家公司、睽違二十年的第一次面試。他用書裡的方法準備，最後濃縮出來的那句結論是：想從事一份能透過言語，幫助別人成長的工作。
寫下這句話之後，他忽然想起父母。兩人都是小學老師，每天晚上忙完家事，會窩進家裡兩坪大的和室，坐在榻榻米上，把燙衣板當桌子，攤開帶回來的考卷一張一張用紅筆改分數。他小時候覺得這是再平常不過的畫面，長大才知道那叫加班。
他繞了二十年做廣告文案，最後那句結論把他帶回父母做的事情旁邊。
我讀到這裡才明白，這本書表面上教的是怎麼把話說清楚，實際上處理的是另一件事：你有多久沒有好好問過自己一個問題，然後老老實實地把答案寫下來。
書訊：荒木俊哉《有想法，卻說不到位？5 天學會精準表達：日本電通頂尖文案高手的 3 步驟筆記術，讓你不糾結、不詞窮，臨場開口也能說出獨特觀點》，許展寧譯，伊藤 HAMSTER 繪，采實文化出版，2026 年 9 月初版，定價 380 元。ISBN 978-626-431-410-7。原書名《こうやって頭のなかを言語化する。》，PHP 研究所，2024。前往博客來購書（另開新分頁）。
讀完，下一步
把內容做成一套系統
AI 內容產製系統工作坊
一份素材，自動產出六種格式
繼續讀：寫作完全指南動手試：寫作紀律系統設計器（另開新分頁）
